夜读五通桥丨五通桥古道——拖盐路(一)
2026-08-17 来源:微五通桥

在历史的演进中,沫溪河并非一味地“碧如蓝带,静若处子”。清人秀才宋燮钧,就写过一首《沫溪河观潮歌》;“霹雳一声江水鸣,波涛澎湃天为倾。万顷泥沙一起泻,蟹屿汩没龙堤平。黑风吹雨如注,蛟龙踣跳含嗔怒。波恶涡诡浪涛涨,棹折樯倾不可渡。地轴荡摇川泱漭,民舍掩溢波过颡。潏淈淈势难平,两岸望洋嗟汉广……”沫溪河,也有过风高浪恶,棹折樯倾的险恶情况。

川南多盐,五通桥尤为盛名。这座依茫溪河、临岷江而生的千年盐镇,自古因盐兴埠、因运聚人。纵横交错、蜿蜒崎岖的古道、深浅不一的车轮辙印,串联起这座小城数百年来熬卤成盐、转运天下的烟火岁月。在五通桥竹根滩下游新华村,一条隐匿在乡野阡陌间的老路,沉淀着五通桥近代盐业转运最厚重的底层记忆,它便是当地人代代熟知的拖盐路。

这条古道的年岁,远长于近代盐业工业体系的建立,史料可溯至清嘉庆元年,甚至更早。古道依流水濠蜿蜒铺展,天生为盐运而生。古时五通桥盐业水运依托茫溪河与岷江联动运转,流水濠作为连通两江的人工水道,是五通桥盐品外运的关键咽喉。下游下堰埂筑坝蓄水,抬高水域水位,满载盐筐或者盐包的盐船便可顺着茫溪河直达竹根滩龙沟码头停泊。

每逢夏秋汛期,岷江水位暴涨,流水濠水域穿濠后通畅无滞,盐船可直接沿濠西下,直达大河坝堰埂。彼时水路通达,盐工只需将盐筐或者盐包人工抬运,翻越堰埂装入岷江主航道的大型远航货船,顺江而下运往川内各地乃至长江中下游口岸。流水濠水路畅通之时,这条陆路拖盐路便沉寂在田埂草木之间,鲜有人问津。

可川南冬春枯水时节是常态,水位回落之后,流水濠河床裸露、淤泥淤积,航道被迫停航清淤。水路闭塞,五通桥全境从茫溪河各大盐场产出的食盐,便断了直达岷江的水运通道。几百年来,这是盐运行业无法规避的自然桎梏,而竹根滩龙沟口岸,就成了茫溪河水运的终点。所有沉甸甸、凝着卤水烟火的盐筐或者盐包,全部在此上岸,一条长约1.5公里的陆路通道,就此扛起五通桥盐业外运的重任——从龙沟码头横穿竹根滩田野,直达岷江主干码头,这条专为人力拖盐而生的道路,便是竹根滩新华村拖盐路。

我的老家就坐落于这条古道旁,从小到大,我听惯了板板车摩擦路面的呻吟、拖盐工人沉重的喘息与吆喝,看遍了白盐漫道、板板车蹒跚的人间百态。这条路,刻在我的童年记忆里,也刻满了底层盐运劳工半生的风霜疾苦。

最早的拖盐路,只是一条就地夯实的乡间土路。晴天尚且平整,泥土路面干爽坚硬,板板车通行尚且顺畅;一到春雨萧萧、秋雨连绵之时,路面泥泞不堪,深坑浅洼遍布全程。泥浆裹着碎石和杂草,时常黏住车轮与脚步,数百斤重的盐车碾过路面,压出深深的泥辙,深陷其中难以挪动。旧时没有机械助力,所有运力全凭血肉之躯,这条泥泞土路,成了几代拖盐工人最难熬的难关。

承载盐包的运输工具,是当地最经典的老式板板车。早年板板车通体实木打造,木轮木辐、木质车身梁板,结构简陋却结实耐久。一车标准装载七百斤食盐:七包百斤重的盐包,尾部平压两包稳固车身,中间立放三包留出轮轴空隙,车头平放两包压住重心,配比严苛,分毫不能错乱。七百斤的负重,是青壮年劳力的生理极限,单凭一人之力,哪怕是体魄最强健的壮汉,也无法走完这1.5公里的坎坷路程。

于是,盐运行业诞生了独有的劳作形制与工具——搭脖儿。每一台运盐板板车,标配两名工人:一名主车夫把控车把、掌控行进方向;一名副手肩挎搭脖儿辅助拖拽。搭脖儿构造简单却实用,软布肩带贴合肩头分散压力,一端铁钩牢牢锁住车辆主轴,两人同心发力,一步一步拖拽重车前行。早期板板车没有轴承弹盘,车轴摩擦阻力巨大,大半体力消耗在车轮转动之上,每前行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气力。

(编辑:吴豪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