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爷望着阴霾的天空,刚才的雨丝已变得轻盈,在天空中飞舞,旁边有人惊喜道:“雪,下雪了!”他定神一看,并将手伸出船篷,果然,手中有一些白色晶莹的小晶体,稍许化成水珠。
是雪,南方小城多年少见的雪。
雪兆丰年,这是喜兆。但傅老爷却无喜悦之情。前几天,他老是左眼皮跳,俗话“左眼跳岩,右眼跳财,”他总觉得有啥事要发生,平时灶房尽管有管事管理,市场又有大儿子运筹,年岁大了也该少操点心,但心里总归有些不踏实。
说起大儿子,他心里还是舒坦。前些年这一带巴盐生产销售比不过人家沿海省份,人家只消把海水放进一垄一垄的盐田里,太阳一晒就变成白花花的银子。而这内地又是打井抽,又是用煤烧盐水,烧干一锅水那得用多少煤?成本高肯定敌不过沿海省所以这小城哪一家灶房不是惨淡经营?越是生意惨淡,灶房的巴盐越是出手要快,生怕胀在盐仓里看见银子化成水。可是大儿子却坚决不卖一砣巴盐,那公仓里堆满的怕全是自家灶房的巴盐了。
傅老爷亲自到盐市去走一走,这段时间,巴盐的价稍有起色,各字号灶房的巴盐都甩得快。据说是义和团举事,那两淮盐场的盐运不进内地。但传归传,盐市刚从担惊受怕之中苏醒来,大家又怕盐价迅速回落,“捏在手头的银子才算钱”。
傅老爷一看,盐市上的人熙熙攘攘,说盐行的在买家与卖家之间周旋,分别在人家袖筒子里用手语商谈巴盐的价格,那是独特的手指语言,摸摸对方的手指变化,然后坚决将人家手指扭拢推回,再用自己手指做出动作让对方摸,这表示不接受对方价钱,自己还个价;若是摸了对方手指动作,然后扭着人家手指不放,那就是接受对方出价,一切就搞定。双方议价的淡定、焦急、悲哀与喜悦在袖筒子里演绎得淋漓尽致,真乃一袖乾坤大。
几个说盐行的伸手进大儿子的袖头里,摸了摸都纷纷摇头走开。而大儿子也不恼,笑咪咪地看着盐市上忙碌的人,仿佛置身于盐市之外。
别家灶房的巴盐一运进盐仓,立刻马不停蹄地将仓单拿到盐市上变成银票。傅老爷看了几天盐市,心里隐隐有些担心。尽管相信儿子有他的道理,他叫下人沏了一壶茶,准备与儿子长谈,利不能看得太重。儿子只是一句话:“参,你只给我十天时间,盐市必大变,若十天以后盐市仍这样不温不火,你收回灶房管理权,叫我做甚决无怨言!”便让他无从再谈下去。
傅老爷也搁下一句话:“好,依你娃,十天为限。”
这傅老爷话是一句,心头到底还是放不下,表面上不露声色,闲了看书,闷了上街茶楼一坐,听人说书,或与人闲聊。只是派人暗中密切观察盐市,但盐市过去几天依然没啥起色。傅老爷感叹大儿子还是太嫩,心中酝酿着几天后的补救措施。这天,傅老爷正在书房看书,一下人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一番,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哦,知道了,你下去吧。立刻埋怨他:“平时你都稳重,今天咋个这样慌张?”片刻,傅老爷急匆匆走进客厅里,不留神将茶几上的青花茶具摔在地下,傅老太太傅老爷面露喜色:“夫人,志才这娃厉害,巴盐价涨得凶哦。”原来,大儿子派人到京城、省府不惜重金打探消息,知道上头盐税政策将大变,这内地盐业也将重振雄风。
这件事让傅老爷彻底放下心,人老了,该放的放吧。
(编辑:吴豪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