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五通桥 | 西坝,煮豆为乳
2026-02-03 来源:微五通桥

西坝是个古镇。但这个镇很有意思,在千年中它都是个镇,到清代也不过是个可以通邮的小驿站,“西坝铺”是也。虽然地方没有什么变化,但它就一直以古老小镇的姿态静静地倚着岷江航线,任一江流水春涨秋落。

西坝曾经也是舟楫往来、商贾辐辏、繁华一时的河运码头。但西坝的名声可能更多来自“西坝豆腐”,这样说豆腐仿佛有夺名之嫌。其实不然,“西坝豆腐”在明朝万历年间就有了,距今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

西坝与五通桥竹根滩隔岸相望,两岸往来靠渡船。有意思的是随着江水的涨落,靠竹根滩这边的上船地点是经常变动的,而西坝那边则是固定的,所以常常是去赶船的时候,还要在河滩的鹅卵石上走上长长的一段,体味一下河滩的韵味。

渡江的船是那种很老式的机动船,船上坐的大都是挑筐背篼的当地人,时髦一点的骑的是摩托,上下船的时候,那些神情骄傲的男人们总是要使劲轰油门,弄得满船是浓烈的汽油味。不过这一不爽在你登上西坝古镇的时候,顷刻就荡然无存了,淳朴的民风迎面而来。

当然,现在的情况有所改变,古镇风貌破坏得很厉害,1924年刘伯承在西坝钓鱼喝茶时留下的“苍山逶迤尽天涯,绿野郊原覆菜花。溪船荡破山花影,且置香茗换浮槎”一诗的意境大概是难觅了。

西坝这个平坝其实并不大,背后不远就是山了,有“西溶三山”之谓,“(三山)曰底,曰中,曰巅,土细而白,居民作陶咸取足焉。”(《方舆考略》),所以西坝曾是个出陶器的地方,民间传有“窑州”之称。据说近年来也有一些古件出土,大概是明、清以前的东西,甚至还发现了宋代的制窑遗址。但不知道古老的民间陶坊如今还存不存在?制陶工艺有没有流传下来?

古镇的风味就蕴藏在其间。也难得有这样一块好地方,把这种风味散落在它的每一个角落。在西坝,你还能找到那种青石板路的小街,两旁的房屋都是百年上下的老建筑,随便敲开哪一家的门,你都可能见到年迈的老人出来与你闲话聊天,他们会告诉你过去的西坝是什么样子,他们的祖辈们是如何一直生活在这里……这样的街道是静静的,静得仿佛在等待一个游子的归来。

在这样的氛围中,如果再去体味一碗地道的“西坝豆腐”会怎么样呢?

如今,“西坝豆腐”的招牌随处可见,这种感觉相反是怪怪的,我甚至觉得“西坝豆腐”应该是要去寻找的,因为“西坝豆腐”的根一定是在民间。可以设想,当你随便走入哪个寻常百姓家里,张婆婆也好,王大爷也好,如果你坐下来,殷勤的主人就会用最简朴的方式款待你;过去在西坝,很多人家的屋里都备有石磨,随时都可以磨豆汁,打一回牙祭。这种情形大概是豪华的“豆腐宴”难以比拟的,因为我真正怀念的是那清亮的、拌着一碟小葱蘸水的家常“西坝豆腐”。

记得小时候曾经在西坝吃豆腐,那是在一个同学的亲戚家里。一个简朴的院子,中间有一棵桂花树,桌子摆在树下。豆子是自家的小磨推的,经老卤一点,就有了一锅白白嫩嫩的豆腐。但我那时常常为这事纳闷,老在想豆腐那神奇的一变,吃饭的时候还忍不住地问这问那,忽然,桂花飘落了下来,正好落在碗里,心里想;豆腐也有这样的雅致!豆腐是厨林高手们大显身手的地方,一道麻婆豆腐就能让天下食客为之折腰,豆腐不简单!但无论是麻辣鲜香,还是荤素咸淡,豆腐原本的独特都是挥之不去的。豆腐的白,卤水的清,原是一种境界。在海内外,豆腐的风味和调制都是让人啧啧称奇的,而“西坝豆腐”在其中无可争议地占有一席。如今,“西坝豆腐”经过发展,已经有了很多品种与做法,一桌“豆腐宴”常常让人耳目一新,豆腐中能够做出绝活,这大概是西坝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让人不能忘怀的原因吧。

“西坝豆腐”的鲜和嫩闻名巴蜀,除了在选料、浸泡、挤浆、烧煮等工艺上比较讲究外,其实跟当地的水质关系最大。在西坝有个叫“凉水井”的地方,井里的水乃是“西坝豆腐”的精髓所在,据说用它做“西坝豆腐”才算地道,且有点石成金之效。一旦成了稀有资源,自然洛阳纸贵,现在“凉水井”的水是要卖的,我专门去问过,1元钱一桶,据说如果不用“凉水井”的水,就难得“西坝豆腐”之神韵。

“凉水井”紧邻穿镇而过的沫溪河,也称沫水,郭沫若的“沫”就取于此,是不是也沾了一点灵气呢?西坝附近有座法海寺,宋代初年就建成了,沫溪河从门前过,当地人称其为“庙陀”,传说当年曾与赵匡胤同在华山论道的陈抟,后来就秘密地在此隐修。陈抟一生颇为传奇,传为道家高人,可以沉睡千日不起。宋立朝后,他曾经到汴京开封辅佐天子,据说后来起了二心,被充配到了偏远的西南边陲,隐居在了西坝古镇,最后是“羽化于此”。

此寺的地形说来也怪,沫溪河在门前突然一拐,正好将西坝分为阳山阴坝,颇得道家玄机。我到寺庙去看过,庙是重修的,已与原制相去甚远。山壁上有一石雕,上书“直步青云”四字,应是明清之作;但见平畴之下,沫溪河水盈盈而过,人的心境也随之开阔。

过去当地民间曾有一说,道“西坝豆腐”为陈抟所创,但我认为比较牵强,一地的美食自有民间传统,其实很难归功于个人。而且“西坝豆腐”也是发展创新的,后起之秀如“天一香”等酒家就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传承了“西坝豆腐”的精髓。当然,西坝不仅仅有“西坝豆腐”,它的生姜、米酒等也都是相当有名的,在地方风物上此地值得慢慢地摆上半天龙门阵,实际上这些都同当地的盐卤地质有非常大的关系。当年苏东坡经过西坝时,曾留有“煮豆为乳腊为酥,高烧油烛斟蜜酒”的诗句,诗中的“煮豆为乳”就是西坝豆腐,“蜜酒”就是西坝米酒,想来此诗是他老人家在吃了豆腐、喝了米酒之后的即兴之作,当年的西坝小镇确有一番让人口舌生香的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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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明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