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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望天的孩子

【时间:2017-06-18 08:56】 【来源:乐山日报】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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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仲祥

  我生在上世纪50年代末,从小营养不良体弱多病,生性爱静不好动,和老家屋檐相处的时间最多。当别的伙伴在外面一身汗一身泥疯跑的时候,我却在阶沿上独坐望天。

  父母哥嫂总有做不完的农活,天一亮就不见了人影,中午回家吃过饭又匆匆下田去了。除了行动迟缓的奶奶,家里就再没有人理我,也没有什么少儿图书,可以供我打发无边无际的时间。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在院子里转转,逗逗墙根下的蚂蚁,捉捉杂草上的蝴蝶,和猫啊、狗啊打闹一番,很快就会兴味萧索地爬上阶沿,独自坐在檐柱下的小凳上,两手托腮呆呆地望天,仿佛院子上的这方天空,是一本值得我一辈子阅读的书。

  元宵节过了,院门外的菜籽花便陆续开了,屋檐下的桃树也开始含苞待放。我便坐在桃树下痴痴地望着,数着,向阳的那边枝上开了一朵,哦,左边又开了两朵,树梢上还开了三朵……数着数着就数不清了,满树都开满了花,如火如荼一片绚烂。最可惜的是一夜风雨过后,早晨起来总会看见阶沿上下都飘满了花瓣,心里就想着:这些花朵飘落后,夏天会少收获多少桃子哟。那时的我并不懂得自然淘汰法则,并不懂得吹掉一些花朵,是为了让坚守枝头的花朵结出更好的果实。接着的事情,就会看见一些花朵,变成了一个个绿茸茸的小桃子,就开始憧憬着夏天桃子成熟的日子。

  院子靠右下角的地方,还生长着一株柿子树,高大粗壮,在方圆十里之内要数第一。柿子树冬天落光了叶子,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春天发叶也比其他树木要迟。因为眺望距离远的缘故,柿子树发叶不容易观察到。等看见凸枝上长满嫩绿树叶时,已经是满树葱茏了。叶子们开始由嫩绿变得沉郁青葱时,就会从树叶间掉下一些小小的花朵来,筷子头大小,形状像小挂钟,白白嫩嫩的,花蕊积存着金黄的花粉。我无聊时,也会捡起掉落的柿子花,放进嘴里品尝着,淡淡的甜香总让我收获一份喜悦。柿子挂果也不容易被我发现,它们青绿的果实都藏在宽大的叶子里,高悬在蓝天上。只有到了秋天,看见柿子叶开始变黄了,发红了,飘落了,那些柿子们开结束藏猫猫的游戏,一咕噜一咕噜地吸引着我的小眼睛。

  院墙跟下总会有清除不完的野草,一年四季都开着一些野花,什么蒲公英、喇叭花、野油菜、野菊花等,总是吸引着不少蝴蝶、蜜蜂在花朵上飞来飞去,我的眼珠也就随着它们的身影转来转去。有时看着蝴蝶和蜻蜓们飞得欢快,便忍不住走下阶沿,笨拙地前去捕捉,但因为年纪太小,要捉住这些小精灵谈何容易,往往是看准了扑过去,不是捉住了蝴蝶,反而跌了一大跟头,本能地哇哇哭两声,才发现并没有人来安慰,便自己收了哭声爬起来。回到屋檐下的凳子上坐着,继续观赏满院子的蜂飞蝶舞。

  其实,在院子的天空飞过的,远远不止是这些。春暖花开时燕子归来,开始在屋檐下筑巢,一趟一趟地往门外的河滩上飞去,又不断衔着泥沙飞回来,几天之后一个新的燕子窝就筑好了,一对燕子就开始在我家甜蜜生活。然后产卵、生子,直到天凉好个秋时,突然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也不知道燕子离开之前是否打过招呼,有过依依惜别地表示,只是在我没有预感的情况下就人间蒸发了。尽管知道它们明年还会回来,心里依然要失落几天。

  鸟儿是我家的常客,也是我童年时的伙伴。最多的是叽叽喳喳的麻雀。它们在房顶的瓦缝里做窝,天一亮就院里院外乱飞,或者飘落在院坝里,细心地啄食掉落的米粒、芝麻、玉米等,以及藏在草丛里的小虫子。麻雀其实非常敏感,一边啄食一边转动着机敏的小眼珠,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拍翅而飞,所以有麻雀来时,我总是屏声静气,不敢有一丝动作。早晨的柿子树上,时常会听见喜鹊喳喳啼叫,声音欢快而喜气,模样也乖巧可爱。乌鸦只聚集在午后坟地的树林里,黄昏时发出沙哑的怪叫声,一般不会飞到院子里招人嫌。同村中有人养了不少鸽子,听见远处悠扬的鸽哨传来,我就仰望着天空,等着鸽子们由远而近,风一般呼啦啦从院子上空飞过,洒下满院子清凉悦耳的鸽哨。

  可爱又可恨的,是不时飞过院子上空的老鹰。我家附近有一片红豆树林,那里就是老鹰们的老巢。一遇天气晴好的时候,老鹰们便开始了巡视活动,看见谁家有可以捕捉的小鸡,便一个俯冲捉了去。于是,母亲就交代给我一个任务,驱赶前来捕捉小鸡的鹰。但老鹰的到来总是无声无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绷紧了神经坐在屋檐下,发现院坝的太阳地里有了黑黑的影子,就知道老鹰飞近了,立即大声疾呼老鹰来啰,同时吆喝着母鸡带着小鸡们,飞快躲到屋檐下来,以免被鹰发现捉走。虽然我心想把这件事做好,但有时难免困倦走神,等发现老鹰捉住小鸡时为时已晚,心里就会为那只被捉的小鸡内疚很久。

  而我望得最多的还是空阔的天空,看天上的日出日落云卷云飞,想象一些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发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疑问。但毕竟童年的梦想是有限的,不太可能会寄予天空更多的诗情画意。因此望着望着就感觉索然寡味,就渴望天空下一场雨或飘一场雪。不管是夏天突如其来的暴雨,还是秋天接连不断的绵雨,我都会坐在阶沿上,聚精会神地望着房顶的雨水,从屋檐飘飘洒洒地滴落下来,形成一道宽宽的瀑布或水晶帘子,将我和院坝的花草和桃树、柿树隔开。我会禁不住伸出小手去,接住飞流直下的雨水,雨水滴落在手心,感觉十分新奇,令我百玩不厌,直到胸前的衣襟都被飞溅水花湿透,或者被母亲回来发现大声呵斥才会停止。而那些哗啦哗啦或滴答滴答响个不停的雨声,充盈了整个屋檐下的空间,赶走了我一个人的寂寞与孤独。可我的故乡,有雪的冬天并不容易遇上。尽管我很喜欢白雪飘飘的童话景象,但留在记忆的雪景却很模糊,不记得曾有过屋檐外雪花漫天的情景。倒是对坐在阶沿上盼雪的心情,印象格外深刻而明晰。

  屋檐下望天的日子,直到我走进简陋的村小才结束。长大后时时回想起童年,回想起那时望天的样子,一定是呆呆的、傻傻的,模样可爱又滑稽。只是对生机勃勃、乡情悠悠的家园充满了怀念,对那些曾经陪伴过我的花朵、果实、蝴蝶、蜻蜓,以及麻雀、喜鹊和老鹰们,充满了无尽的感恩。

(责任编辑:绍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