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楼上看风景的人”—《赏析画家笔下的乐山大佛》序
2013年10月31日10:10?来源:乐山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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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晓春

  乐山三江汇流处,岷江南岸那座71米高的世界最大的石刻弥勒佛像,集公元8世纪以前人类造型艺术之精要,历经一千多年的风霜雨雪,至今仍安详地坐在那儿,可谓阅尽世事,气定神闲。此岸俗世中的人们,熙熙攘攘于名利场,无敬无畏无思无想,大佛因此咫尺而天涯。佛天天看着你,你何曾真真正正看过他,甚至经意不经意瞥过他一眼!   

  其实世上本没有佛,因为需要慈悲和敬畏,所以就有了佛。

  所以,此岸俗世中仍然有真真正正“看”佛的人,君不见背负香火拾级而上的善男信女们,他们眼中的佛因慈悲而法力无边,因了这份慈悲和敬畏,他们匍匐于佛的法眼之下,祈求现世的好运和来世的幸福。

  俗世中还有另一类真真正正“看”佛的人,那就是艺术家,如诗人、画家之类。凌云九峰为千年文风所浸润,横卧于三江汇流处的烟波中,既壮丽奇绝,令人思接千载、神游八荒,又可亲可近,仿佛如玲珑秀逸的盆景巧制,能揽之于手,摩挲把玩,细细品鉴。不过历代诗人少有直接咏叹大佛本身,大都把笔触伸向大佛所处的凌云。邵博有云:“天下山水之观在蜀,蜀之胜曰嘉州,州之胜曰凌云。”坡老也曾长叹:“生不愿封万户侯,亦不愿识韩荆州,但愿长为汉嘉守,载酒时作凌云游。”也许是大佛太大,也许是其直白的宗教意义,直接咏叹大佛历来鲜有佳作,最直接也最有影响的一首,是当代诗人戈壁舟所作:“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带领群山来,挺立大江边。”

  但以大佛为题材的绘画作品就不一样了。尽管因兵火或年代的久远我们也不再能目睹古代画家笔下的大佛,但现代画家笔下的大佛,我们却有幸因刘奎荣先生的这本《赏析画家笔下的乐山大佛》而一睹为快。据刘先生多年悉心的搜集,以乐山大佛为题材的绘画作品已有100多幅。100多位画家“看”大佛,当然也就是真真正正“看”,仅仅汇集这些“看”后所作,就已经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了。100多件作品,会让我们领略到其间多么丰富的意味!更何况还有关于“看”的点评品鉴。

  刘奎荣先生早年毕业于文风深厚的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后躬耕中学教坛30多年,长期从事语文的教学与研究,对文学有一贯的执着,同时也雅好丹青,与已故书画家道熙先生同为教友。记得我还是学生时候,就看到过先生的油画、国画作品。他常常以家乡的小西湖、古榕树入画,别有一番清雅之趣。就是在读研究生的时候,我还收到过先生自制的精美贺卡,上面画的仍然是家乡山水。先生于2003年从五通桥中学退休后,对家乡山水风物的热爱迷恋愈加强烈,这种真挚的情感与多年文学绘画的修养结合,遂产生出这一颇具智慧的风雅之举,向世人推出这部凝聚着他十年多心血的《赏析画家笔下的乐山大佛》。

  文学与绘画历来就是艺术王国中亲密的两姊妹,坡老所谓“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已为人们广为传诵。不过前人关于文学与绘画之关系的论述大都是从两门艺术相互交叉的“诗”性这一狭窄的境域进行讨论,刘奎荣先生的《赏析画家笔下的乐山大佛》则主要是以随笔这种文学形式对画作进行品评与赏鉴。由于随笔本身的文学性,因此它比板着面孔的批评文字更具诗性的效果,也更能登堂入室,领悟画作个中三昧。譬如关于“吴冠中笔下的乐山大佛”一节这样道:

  吴老创作的布面油画《乐山大佛头像》(60×50cm)色彩浓烈,笔触狂放,构图简约,以局部显现整体。既有西画的写实功底和抽象表现的现代感,又有中国传统绘画的空灵意象之美。这幅阅尽了多少人间春色,经历了多少朝代兴衰,再现了岁月留痕的乐山大佛“标准像”,是用现代摄影技术也无法还原的大佛历史本来面貌。

  这显然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批评,而是极富诗性的一种领悟,其间既有从画作技法层面到审美风格层面的品评,也有超越其上的审美价值层面的感悟与思考。阅读这融情于理的诗化语言,你会同时感受到点评者因丰厚的画学修养与人生体验而精心还原的画境与其跌宕起伏的心境。

  画家是艺术家,当然就是真真正正“看”大佛的那类人,既然是真真正正地“看”,因此“看”之所获必然不同,对于艺术家来说,“看”既是观察,也是阐释,而且是一种极具个性的创造性的阐释。刘奎荣先生也非常在意100多位画家对大佛个性化的观察与阐释。这里仅举三例:

  关于李可染笔下的大佛:

  水墨画《嘉定乐山大佛》(59×43cm),惟妙惟肖,气势恢弘,生动形象地展示了新中国成立以后,1962年政府拔专款维修乐山大佛之前的真实佛貌。李可染先生为了正面反映千年古佛的伟岸壮美,他力求艺术的完整、丰富和深厚,千方百计以自己的创作与时代相呼应。于是特意把大佛拉得很近,细致描绘了天梯般陡峭的人行石阶,用以反衬大佛之高无以比肩。画面右边仅留出很少的空白刻画在急流中勇进的木船,体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此画的视线很奇特,大概与大佛的肩膀等高,这个视线既保留了对大佛的仰视,显示出大佛的高大庄严,又可以像大佛那样俯瞰山川,表现出居高临下的视野。与这种上仰下俯的双向视线相印证,凌云山顶的亭角是“仰画飞檐”,而岷江急流与双舟几乎是垂直俯视,中国画的多点透视尽显其中。

  关于李琼久笔下的乐山大佛:

  为了全方位、多层次展示凌云山的秀丽风光,画家在创作此画的几个月中不辞辛苦对景写生,精心构图,数易其稿,倾注心血。他以中国画传统的笔墨程式把依山傍水、雍容大度、慈祥庄严的千年古佛描绘得精妙传神,还融西画的技法,大胆突破传统,以三远取景法,用自己的真性情画出了大佛所在的凌云山掩映于茂林修竹中的禅院、东坡楼、西坡楼以及高耸入云的灵宝塔。丹崖峭壁上的大小佛像,稍远处杂树丛中的麻浩渔村也历历在目。

  《凌云山图》以汉嘉山水自然实景为依据,根据主题的需要虚实结合,以形写神。既重点突出又注意细节,江中的小木船、流动的云烟、迷濛的远山无不衬托着凌云山的高峻、大佛的巍峨与壮美。画家抓住时令特点,把明丽的亭台楼阁点缀于万木葱茏之中,营造出春色宛然的意境。整个画面笔墨灵动,色墨交辉,气势磅礴,平淡中见深厚,蕴涵着浓烈的佛文化氛围和苏东坡的诗意。

  李琼久先生秉承传统,画风第二次大变时创作的浅绛山水《凌云山图》曾作为别开生面的“导游图”,长期陈列于乐山凌云寺山门室内。这幅极具书画大师强烈艺术个性、很有创新精神的山水画,形象地彰显了“大江东去,佛法西来”的神奇,受到世人的称誉。

  关于李方惠笔下的乐山大佛:

  国画工笔人物画《乐山大佛图》是驰名巴蜀、饮誉全国的乐山画家李方惠女士生前的杰作。工笔人物画属中国最古的画种之一,是中华传统文化精髓,有着独特的艺术魅力。工笔画法用笔着色工整细致,一丝不苟,强调以线造形,以形写神,抒发理想;用色上厚积薄发,处处散发着智慧的光芒。

  李方惠笔下的乐山大佛不同于浓墨大写意的山水画,更区别于纯粹真实的彩色摄影作品。画家凭着深厚的艺术功底,独特的艺术认识和极强的创作能力,把摩崖石刻弥勒佛座像描绘成圣光普照、赐福众生,令百姓心悦诚服,乐于朝拜的大佛菩萨。画作流线绝美、生动形象、精细传神、工而不泥、设色淡雅、整丽秀润。佛头之上红色的凌云寺院建筑古朴,犹如神奇的“佛国天堂”。巨佛脚下,江水咆哮翻腾而来,顷刻便平静东流而去。整幅画面美轮美奂,给人带来视觉享受。目睹大佛形貌,使人倍感亲切,仿佛心灵受到洗礼。这幅寄托着画家理想,表达民生意愿的佳作,佛文化氛围十分浓郁,真可谓气象万千、博大精深、内涵丰富。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是接受美学揭示出的阅读接受活动的一个基本现象,但要再造出真正不同的哈姆雷特,并非所有读者力所能及。翻阅《赏析画家笔下的乐山大佛》,你自然会感喟,艺术家的确有着常人所不具备的禀性和眼光,他们在真正的“看”中完成一次次对这一艺术品的创造性阐释,乐山大佛因他们而更加精彩绝伦。再读读这一篇篇品评画作的文字,你会在另一个层次上再一次感受到“看”的力量、“看”的魅力。这自然让我们想起卞之琳的《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如果说乐山大佛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画家们“站在桥上”看这美丽的风景,刘奎荣先生就是守望这道美丽风景的诗人和智者。画家、点评者尽管都是看风景的人,画作与文字也交相辉映、相得益彰,但我们现在更为这一守望者所感动,感动于他的激情、学养、毅力和智慧。

2013年初春

                                                  
  (作者为乐山师范学院副院长,从事文学理论、美学教学和研究的教授。)   

 

(责任编辑:何冬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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